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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靜的意外,意外地平靜。


在他的車子開始打彎時,我也把車子停了下來。我坐在車上看著對方的動作,彎腰拿手機,在飆高的腎上腺素所形成的意識泡泡裡,盤算著該打哪些個電話號碼。

「你是會不會開車啊!我看你車頭閃出來、又閃回去,沒想到你真的轉出來,我心裡就想『完了完了』!啊,你現在要怎樣?」身形瘦小的男人大聲地吼著。

男人的細節終於慢慢地進入了我的意識裡,他側背著一個棕色的皮製包包,穿著背心。皮包是刻花的,質感很好。跟他同行的女人也下來了,著紅色冬裝,頭髮膨鬆灰白。

「我打電話給保險公司。」我打開窗,在駕駛座上回應。

「什麼打電話給保險公司,打電話給警察啦!叫警察來!」男人還是氣沖沖地說。女人這時到了Mazda左側,彎下身來檢查擦撞的痕跡。接著,又繞回前座拿手機,開始打電話。

我盯著手機,準確地按下「110」、按「送出」,然後等待回應。男人在車子外頭,一面盯著我,大概是怕我跑掉,一面又頻頻回頭看Mazda被劃傷的側肚,然後對著女人說:「打電話給XXX啦!叫他修車廠來處理。」

電話通了。我把意外發生的地點告訴那頭的員警,請他派員處理。掛完電話,我從行照裡翻出保險公司古小姐的名片,撥了她的手機。抬頭時看到車上的時鐘,還不到八點,心裡有點抱歉。

電話鈴響三聲、四聲、五聲。「喂~」話筒那頭傳來古小姐的聲音。很久沒聽到她的聲音了,還是一樣給人有親切溫暖的感覺。

「古小姐,我現在在中央路的北基加油站前面,不小心和人擦撞了,我已經打110,他們等一下過來,接下來要做什麼?」我從注滿腎上腺素的意識泡泡的裡頭,對著話筒這麼說。

「請問你是哪位?」女聲帶著試探地這麼問。

顯然我想要傳遞的訊息也被腎上腺素稀釋了,有時間,有地點,自己是誰倒忘了說。我報上姓名、車號,原來疑問不確定的女聲,在快速地辨識成功後,又化成了飽滿爽朗的聲波,然後開始交代接下來該怎麼做的步驟。一字一句,清楚而堅定。

通話完畢,前方的男人和女人站在我的車子前方說話。我在心裡暗自下了決心,然後打開車門走出去。

男人看我走出來,對著我大聲開罵:「幹你娘咧!你是會不會開車啊,技術這麼差還開什麼車!」

外面的風好冷,我的身體告訴我。男人的話,多數被隔在腎上腺素形成的意識泡泡之外,沒有進到意識的更深層處理,轟隆隆地,和兩旁四周潮水般的車聲混在一起。我只知道他開始重複了,我可以看到他還是很生氣。

我試著跟他解釋,我注意到你前面的車子了喔,它過去之後,我以為可以轉出來,結果就擦撞了。

男人繼續對著我說剛才他的驚險和氣憤,還有他把車頭彎向我的車道,是為了不要撞上右側上班時間蜂擁的摩托車潮。「撞到就真的糟了!」男人還在生氣,不過音量小一些了。

我看到Mazda的緊急燈一閃一閃的,想到我也應該這麼做,於是開了車門,按下緊急燈,然後我的車也開始發出節拍器般的聲音。回頭看到貝貝佑佑還在車上,為了避免被追撞的危險,我讓她們和我一起到路邊等待警察。

好冷啊,今天早上。貝貝佑佑穿上外套從右後車門出來,蹦蹦跳跳地去到了路邊。

「唉,遲到了。」我的意識泡泡裡冒出了一個聲音。想換車道的前一刻,看到了車上的時鐘,還有五分鐘。十分鐘會比較充裕。早上出門時,四個人一前一後的節拍沒對上,就像是四人三腳,有人拖拍就卡住了。比預計時間晚了五分鐘。

「不要讓她們遲到吧。」我在心裡做了這個決定。今天早上的車流比平常時刻多了些,不知道為什麼。我前方的車子有一長排,「切換到到隔壁車道,速度快些,應該趕得上。」我這麼想。

然後,就是那一瞬間,我沒有意識到的那一秒,意外就發生了。

不過,我們都沒事,Mazda車上的男人和女人也沒事,摩托車騎士和乘客也沒事。小孩在寒風中哆嗦了一會兒,體驗了今年至今最冷的一天(還好早上交代了,要穿足夠的衣服)。

而我,意外地平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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